海明威笔下那些“脆弱”的硬汉

提到海明威(Ernest Miller Hemingway,1899年7月21日-1961年7月2日),读者会想到“硬汉作家”的称呼。但今天互联网语境里的“硬汉”,多少已经与海明威作品中的“硬汉”有所区别。这很大程度上是好莱坞“硬汉”角色们的功劳。我们今天习惯的“硬汉”,要么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,要么有着主角光环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奇遇。总之,他们之所以能强硬而执着,总归依托着许多特权(想想钢铁侠的过亿身家吧)。

在海明威那里,“硬汉”的形象要复杂深刻得多,而且比起所向披靡的“男性力量”,他笔下的“硬汉”不如说天然有悲剧色彩,有时甚至接近好莱坞式“硬汉”的反面。他们并没有过人的力量,运气还可能比常人更差。比如海明威早期的作品《太阳照常升起》中,主人公杰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身受重伤,以致性功能障碍。从隐喻的层面说,他是“被”的人,最不具备“男性力量”——这放到普遍风流倜傥、以至于要每一部换一个女主角的好莱坞“硬汉”那里简直无法想象。但海明威正是要从这样残缺的境遇中书写“重压下的优雅”。而与之相对,另一位男性角色罗伯特·卡恩,尽管书中一开头就提到他大学期间曾获“中量级拳击冠军”——这大可以成为“硬汉”的通行证,但海明威却没有把他当作硬汉来塑造,反而将其塑造成了一位浮夸、优柔寡断又矫揉造作的富家子。

《太阳照常升起》中还描写了斗牛士罗梅罗,他年轻、勇猛,有高超的斗牛技术,书中美丽的女主角博莱特几乎很快就被他吸引。海明威一生都对斗牛运动情有独钟,他还专门写过一本斗牛手册《午后之死》。然而,在他有关斗牛的故事里,可以看到“硬汉”精神的正反两面,它可以给人力量,但同样可能是毁灭的根源,因而也是脆弱的。

乍一看,很容易将斗牛士罗梅罗看作一个典型的“硬汉”。他永不服输,卡恩因为嫉妒,一次次将他击倒,但他仍不认输,一次次站起反击,这最终击垮了卡恩的心理防线。他还有着高超的专业技术和无畏的勇气,他带着伤病,以极高的专业技术完成了一次惊险的斗牛。这些都是“硬汉”的风格。然而,杰克在看完他的斗牛表演后,感到的不是振奋,而是觉得“糟透了”。博莱特在被斗牛士的年轻活力吸引,并与他一起生活后,很快意识到他“不能同任何一个人在一块儿过”,她不愿与他结婚,因为那意味着要求她改变自己的打扮和行事习惯,变得“更像女人些。那样我可真要像个怪物了”。读者读到这些,很容易想到海明威不曾写的海平面下“八分之七”的冰山里,罗梅罗的“硬汉”品格攻击性的一面,它意味着对他人的强硬要求。

而他对于杰克来说,则是一种“硬汉典型”的压力。杰克与博莱特曾经相爱,由于自身的性功能障碍,他们无法在一起,这是他的一块心病。但他还要帮博莱特与罗梅罗牵桥搭线,这是多么巨大的痛苦。罗梅罗象征着完整无缺的性能量,这也是“硬汉典型”的一部分。无法成为这样“典型”的“硬汉”,正是杰克一切悲剧感的来源。“典型”的“硬汉”背后,是许多“无法成为者”的创痛。这也正是如今性别理论中对于社会性别角色反思的要点之一:一种标准的“男性气质”往往成为压力。

海明威其他一些短篇小说中,也展现出“硬汉”的“脆弱性”的侧面。《乞力马扎罗的雪》这本短篇集中也有一个有关斗牛的故事,名叫《世界之都》。故事的场景发生在西班牙马德里的一个旅馆,主角帕科是酒馆中一位壮实、充满活力的年轻人。这家旅馆接待很多斗牛士,帕科的人生理想就是成为一名卓越的斗牛士,为此他已经暗暗学会了许多斗牛技巧。这则故事情节很简单,大部分都是斗牛士间日常而没有营养的闲谈。故事高潮在结尾,酒馆中另一位洗盘子的男孩恩里克认为,帕科的那些斗牛技巧不堪实用,“人人都以为斗牛很好玩,可到时候你也会害怕的”。帕科并不服气。于是他们就在旅店里用绑了刀子的桌腿模拟牛角,开始了一场斗牛。最终,帕科一时失手,被刀子刺中要害,并就此死亡。

这是一个很黑色幽默的短篇。几乎在短短的几行字里,年轻有活力的帕科就突然变成了失去幻想的尸体。这则故事赤裸裸地彰显了“硬汉”精神的毁灭一面。勇气并不天然正义,不假思索的勇气很可能带来毁灭。“硬汉”精神就像故事里那句格言一样,“人人都以为很好玩”,“可到时候你也会害怕的”。斗牛士罗梅罗已经有无数次成功的经验,他是成功的“硬汉”,但在这一典型的“硬汉”光辉形象背后,可能有许多杰克在痛苦,可能有许多帕科在死去,都是因为这种“硬汉”精神过度的扩张,和人们对它过度的夸耀。

“硬汉”给人的另一个经典印象,是沉默寡言。他们仿佛总是一切成竹在胸,冷静克制。这当然很有魅力,但“冷静”的另一面,也可能是情感表达能力的缺失。海明威的几篇写父子关系的小说里,对“硬汉”的这一无奈侧面有很诚实的描写。且不必去八卦作者的生平,追索这些小说多少可以与海明威自己和父亲的关系、和儿子的关系对上号,甚至对海明威别扭的“硬汉”性格的形成进行一些蹩脚的精神分析。单看这些小说,也能明显感知到由于缺乏情感沟通,父子关系所面临的尴尬局面。这里的代表是《两代父子》和《我猜,不管什么都能让你想起一些事》。

《两代父子》以中年父亲的口吻,串起过去和现在,他回忆起教他打猎、钓鱼的父亲,以及他青年时期初恋的感受。故事中的一个细节是,他的父亲让他穿自己的旧背心,但青年时的他受不了旧背心的气味,偷偷把背心扔掉,父亲因此打他一顿,他拿着猎枪,心想“我能杀了他”。他的父亲教会他许多东西,唯独对性与爱情绝口不提。然而,当他的儿子问起他的青年时期,他也将那些有关爱情和初恋的故事悄悄隐去。两代父子之间,很多事情变成了循环,情感的交流依旧困难。在《我猜,不管什么都能让你想起一些事》中,父亲一直培养儿子射击,儿子也做得很好,但并不快乐,他一心想要写作,成为好的作家。故事结尾,父亲发现儿子成名的短篇小说来自于抄袭,一时间他突然觉得“儿子从来不是什么好孩子”,开始质疑自己过往的教育,“射击出色原来没什么意义”。如果要做一些阐释的话,我会说这是因为他们过往的一切教育都只围绕卓越,父亲有父亲的想法,儿子有儿子的思路。但整个故事里没有他们感性一面的交流,“厚障壁”出现了,这是最悲哀的一点。

《老人与海》是海明威最经典的小说。从“硬汉”形象塑造的角度,这篇小说也是返璞归真的杰作。因为他足够诚实,所以他能用最简短的笔触,把“硬汉”精神的复杂性呈现出来。老人桑地亚哥有过风光无限的壮年时代,那时他因为力量的卓越,被人称作“冠军”桑地亚哥,曾经天天钓上大鱼。但海明威把故事放在他的暮年,这时他已经连续八十四天没有钓到一条鱼,体力精力也都大不如前。曾经天天与他一起出海的男孩,也因为父母认为他“运气不好”,而去跟着别人出海了。他体力衰减,孤身一人,可以说是最不像“硬汉”的时候。而这正是海明威对“硬汉精神”的认识:只有在这样的时候,人的精神力量才能得到最集中的体现。“人可以被毁灭,但不可以被打倒”,毁灭的是终有局限的“肉体”,无法被“打倒”的是“精神”。

《老人与海》的结局体现了这种“硬汉”悲剧性的美感。老人费尽千辛万苦钓到了大鱼,却在回程的路上被鲨鱼吃光,他奋力搏斗,最终只留下了一副毫无用处的鱼骨架,就像他过往的荣耀。然而,老人睡着了,“他又梦见了狮子”。“硬汉”可以孤身一人,可以竭尽全力后仍只是徒劳,但他将永远“梦见狮子”。老人的孤独,老人的失败,既是“硬汉”的悲剧美感,同样是“硬汉”自身的局限。

海明威把故事放在人的暮年,放在他无法成为“硬汉典型”的时候,也正因此,他对老人的刻画才如此深刻且诚实。这是这部小说得以流传不朽的关键。对于抽象的“硬汉精神”而言,无法实现才是最诚恳的表达。“硬汉”永远是梦里的“狮子”,只有如此,它才可以脱却作为“主流”想象的隐含的攻击性和暴力性。承认其“脆弱”,“硬汉”形象才得以成为现实人生中的一座丰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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